又见炊烟

苏翠兰
2025-03-26
暮色漫过山脊时,车轮正缓缓驶进村口这条熟稔的水泥路。远山在烟青天幕下洇成墨色,忽见几缕炊烟从乡间别墅间袅袅升腾,像谁家的顽童蘸着淡墨,在天穹歪歪斜斜地描摹着“归”字。
 “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",陶潜的诗句忽然从记忆的褶皱里浮出。松柴香混着腊肠气息漫过车窗,刹那间,那些被霓虹灯稀释的旧年月,正在炊烟里依稀恍惚……
老家是五牙山脚下的一个小村,蜿蜒的乡道穿过五十来户人家。村前原是成片的稻田,村后是苍郁的果树林。以前,乡亲们主要靠种植水稻、水果为生,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。薄雾轻笼的早晨,从低矮老旧的房顶徐徐升起丝丝缕缕炊烟,弥漫在农家小院的房舍屋檐上,萦绕在原野的庄稼树木上,更笼罩在整个村子的上空,凝结成薄云一片,小村仿若仙境。黄昏时,从一根根烟囱里冒出淡淡蓝蓝的烟雾,在晚霞的映射下,缭绕在炊烟里的小村落,弥漫着一种朴实,一种单纯,恬静且温暖。
从前的炊烟是日晷般的存在,成了乡村生活的报时器,人们看到炊烟,就知道大概几点该干嘛了。
记得小时候放学归来,总见阿嬷在灶间添柴做饭,我常搬个椅子站在灶前看大铁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冒泡。山里的孩子早当家,当时七八岁的孩子就能执掌灶膛乾坤。周末,大人们干活去了,留在家里做饭的我和小伙伴小玉玩到点了,就分别回家做饭。小玉隔着窗户朝我大声喊:“我们比比谁家饭先熟!”我便拼命往灶膛塞松针,直塞得浓烟倒灌,呛得眼泪汪汪还要逞强。然后把劈好的木柴架到点着的松针上,架成三层,很快就把灶膛烧得旺旺的,烟囱里飘出的浓烟渐渐变成了灰白的青烟。有时不小心木柴从灶膛里掉出来,怕会引燃厨房里的柴草,在大人的责怪声中慌乱地连踩带打,赶忙把火星扑灭!炊烟里藏着多少童稚的赌约,又被多少母亲的嗔怪吹散在晚风里。
腊月里的炊烟最是浓稠馥郁。灶台上的蒸笼整日吞吐白汽,米粿、蒸糕的甜香从每户窗棂溢出来。杀鸡宰鸭的腥气混着松柴香,在干冷的空气里酿成独特的年味。隔壁王婶捧着刚起锅的蒸糕挨家送,阿嬷拿起几个花生粿往她篮子里回礼;老爸站在灶前炸芋头、五香;不知谁家用荔枝酒炖老番鸭,那酒香连炊烟都有了微醺的醉意,在湛蓝的天幕上歪歪扭扭地“写春联”……春节期间,整个村庄就是口沸腾的大灶,把三百六十五天的酸甜苦辣都熬成了浓浓的年味。
而今,村民们种植苗木走上了致富路,低矮的平房改建成了一栋栋错落有致的别墅,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可仔细看去,许多家有老人的别墅院子角落总建着间矮屋,红砖砌的灶台擦得锃亮,铁锅底还沾着锅灰。表叔边往灶膛添柴边笑道:"电磁炉炒不出柴火香,不够味。”家里没砌灶的年轻媳妇,把过节要拜拜用的鸡鸭杀好搬到邻家,一起用灶间的大锅煮熟。院子里热气腾腾的,家庭煮妇们边烧火边七大姑八大姨地拉家常。灶眼里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,过年的气氛也在这喜庆和忙碌中沸腾。
暮色渐浓时,村里广播竟应景地飘来邓丽君甜甜的歌声:“又见炊烟升起,暮色罩大地……”沙沙的老唱片音质里,望见表叔佝偻着背往祠堂送供品。那些从别墅角落矮屋飘出的炊烟,聚笼罩在祠堂飞檐上空。此时,昔日的炊烟与今日的炊烟正在暮色中悄然重叠。忽然间豁然开朗:那些固执保留的柴火灶,不仅是怀旧情结,更是山民对家乡最温柔的坚守;这些倔强的烟缕原是最深情的锚——当高速公路载着山村奔向未来,总需要有些古老的绳索,把我们的魂灵拴在土地温暖的掌纹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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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梓风韵